东西问丨“义乌发展经验”怎样启示全球城市发展？
中新社杭州7月23日电 题：“义乌发展经验”怎样启示全球城市发展？
——专访中国人民大学公共管理学院教授张磊
作者 张斌 骆泽明
日前，中国人民大学与中共义乌市委联合发布新书《中国奇迹·义乌发展经验》，系统解码义乌从资源匮乏县跃升为“世界小商品之都”的发展奇迹。《中国奇迹·义乌发展经验》副主编，中国人民大学公共管理学院教授、国家治理工程学院副院长张磊接受中新社“东西问”专访，就“义乌发展经验”的学理内核、全球意涵及中外文明互鉴等问题予以解读。
2026年5月21日，中国人民大学与中共义乌市委联合发布新书《中国奇迹·义乌发展经验》。宋大我 供图
现将访谈实录摘要如下：
中新社记者：义乌“莫名其妙、无中生有、点石成金”的“十二字”经验，在世界语境下如何解读？当我们把义乌放在全球内陆欠发达地区的坐标中审视，其“不靠海、不沿边”却能“货通天下”的成功逻辑，对于受制于地理区位的国家和地区而言，提供了怎样的借鉴？
张磊：全球视角下，“莫名其妙、无中生有、点石成金”跳出了资源禀赋决定论：“莫名其妙”打破沿海区位至上的传统经贸规律，“无中生有”印证市场化改革可孕育新型产业生态，“点石成金”是依靠全链条产业融合实现小微产品全球价值变现。
对标全球内陆欠发达地区，义乌不靠海、不沿边却货通天下的逻辑极具借鉴价值：一是以有为政府搭建制度底座；二是依托民间创业活力培育草根商贸主体；三是借力跨境平台、现代物流与数字贸易联通全球，对冲地缘区位劣势；四是锚定细分特色产业深耕赛道，依托产业链集聚形成差异化全球竞争力，为全球内陆欠发达经济体跳出区位陷阱、摆脱资源困局提供中国式县域发展范本。
借鉴“义乌发展经验”，绝非简单复制小商品市场。可以提炼制度包容、市场赋能、产业细分、开放协同四大共性规律，以适配全球不同欠发达区域实现本土化落地。
上图为2026年5月26日，义乌第六代市场核心标志项目——全球数贸中心吸引参观者(中新社记者 王刚 摄)；下图为1982年第一代市场——湖清门市场。(资料图)义乌市委宣传部 供图
中新社记者：在全球治理面临诸多挑战的今天，义乌的政府与市场协同模式能为国际社会提供怎样的启示？
张磊：义乌立足有效市场和有为政府协同范式，跳出西方政企二元对立框架，为全球发展中国家现代化提供全新实践启示。
首先，其突破了西方经济学中“政府—市场二元对立”的传统思维，破除政府管控、市场放任非此即彼的固化认知。政府立足制度供给、公共配套、规则兜底，落地市场采购贸易、跨区域通关等制度改革，降低小微主体跨境创业门槛；市场依托商贸禀赋自由配置资源，催生众多中小经营主体，二者动态互补，为各国破解产业培育、外贸治理矛盾提供折中路径。
二是多元主体协同化解跨国治理难题，依托党建联建、行业自治、外籍人士共治等机制妥善处理跨境商事、跨文化社群治理，为全球化背景下流动人口治理、涉外经贸纠纷处置提供本土化方案。
三是兼顾发展与生态、民生均衡，在商贸扩容的同时统筹环保治理、城乡风貌提质，破解西方国家常见的资本驱动的产业扩张与公共治理失衡弊病。
从现代化路径来看，义乌模式为发展中国家开辟了区别于西方的新型工业化、城市化选项。西方城市化多依托资本主导、大城市极化、城乡割裂扩张的模式，工业化伴随两极分化、贫民窟丛生。义乌依托本土草根创业起步，以小商品产业“无中生有”培育本土民营经济，不靠国际资本垄断驱动；以组团式乡村发展、“四层半”产住混合社区实现就地城镇化，推动城乡要素双向流动、村集体抱团增收，就地实现致富。同时依托开放型小微外贸对接全球产业链，避开大规模投资工业先行、大城市无序扩张的老路。
该县域样本证明，发展中国家可立足本土资源禀赋与群众首创精神，依托政府精准施策、市场内生成长，走出本土化、普惠共享的现代化新路。
2026年5月26日，运输集装箱的车辆穿梭于义乌铁路口岸。中新社记者 王刚 摄
中新社记者：义乌常住外籍人士超过2万人，每年吸引近60万外商到访。这种高频次、深层级的跨国商贸活动，在您看来如何塑造了义乌独特的社会文化生态？
张磊：跨国商贸从交往结构、社群构成、治理文化、营商精神四个维度，构筑义乌独有的多元、包容、复合的社会文化。
一是催生出多元共生文化，2万余名常住外籍人口、60万年度到访外商，给义乌带来多国风俗、语言、信仰，以鸡鸣山国际化社区为典型，依托党建引领搭建双语课堂、国际文化节、外籍合伙人制度，形成各美其美、美美与共的包容底色，打破地域与文明隔阂，跨国邻里、跨族群协作成为日常。
二是培育务实开放的商贸市井文化，全球客商常态化议价交易，将契约精神、义利并举的本土商道与国际商事规则融合，延续“鸡毛换糖”实干基因，形成守信重诺、灵活变通的市场文化。党员商户挂牌诚信经营、党建+信用管理落地，把商业信用内化为城市普遍文化共识。
三是塑造外向包容的城市发展内核，商贸联通全球促使本土民众破除地域局限，义乌兼具乡土烟火气与国际化视野，外来创业者、各国客商逐步由暂住客商转为“新义乌人”，他乡变故乡的身份认同不断强化。同时，义乌依托跨境贸易、市场采购等开放制度创新，持续迭代兼容国内、国际两个市场的开放文化，成为县域城市罕见的国际化文化样本。
2023年1月13日，在浙江义乌鸡鸣山社区，众多外籍学生、客商等欢聚一堂体验当地新春民俗。 中新社记者 董易鑫 摄
中新社记者：在鸡鸣山社区等地，“国际老娘舅”以外籍志愿者身份参与调解商贸纠纷和文化冲突。这种由商贸催生的民间融合路径，对于当今世界应对文明冲突论，提供了怎样的启示？
张磊：鸡鸣山社区“国际老娘舅”“以外调外”模式依托外籍调解员本土语言、文化优势，破解中外居民交往壁垒。日常治理中，外籍调解员熟稔本国习俗与中国法律，就地化解生活琐事、民俗矛盾与跨境小额商贸纠纷；社区配套双语课堂、国际文化沙龙、多国志愿互助圈，外籍志愿者兼任语言向导，打通日常沟通堵点。义乌还同步落地国际社区合伙人、志愿服务积分机制，推动外籍居民从治理客体转为社区共建主体，在议事、服务、活动中增进日常交往，消解因风俗、观念不同产生的隔阂，实现生活层面的润物式文化交融。
义乌民间融合路径带来多重启示。
一是文明并非天然对立，经贸往来是文明互通的天然纽带，义乌海量跨境商贸催生人员跨境定居，市场利益联结打破文明隔绝，证明经济共生能够筑牢文明包容的现实根基。
二是立足民间基层是化解文明分歧的有效抓手，摒弃自上而下的生硬灌输，依托乡土、社群自发形成的民间自治载体，以生活化交往替代理念对立，在解决实际难题中实现文明互鉴。
三是坚持和而不同的治理逻辑，尊重各国文化特质，通过多元主体协同共治搭建包容型社区生态，印证不同文明可以共生共建。
立足义乌实践可见，文明冲突并非历史必然，依托经贸联动、民间自治、基层共治，能够走出一条平等交流、互利共生的文明共处新路，为全球跨族群、跨文明治理提供中国县域实践样本。(完)
受访者简介：
张磊。受访者 供图
张磊，中国人民大学公共管理学院教授，国家治理工程学院副院长，《中国奇迹·义乌发展经验》副主编，中国城市规划学会理事，长期致力于城市治理、城市规划、公共政策与制度创新的研究与实践。
